姥姥

文/Leon@BPQN

算下来,每年能回家两三次,每次都要去看望姥姥。
这次国庆在家住了三天,临行前去看望她。她正巧跟外爷要出门转转,站在大门口。我到了门口喊:姥姥!她走近打量了我半天,忽然带着哭腔说:我的孩来看我了……她的眼神总像会哭出来。
她拉我进屋坐下,跟我说了一会儿话,问:你哥这眼前搁哪来?(你哥现在在哪?) 我意识到,她是把我当成我弟弟了。我说:我是AA(我的小名)。姥姥又站起来,蹒跚走过来近距离看了我:哦!是AA,姥姥的眼睛不行啦!看不清了……
还记得小时候,妈妈张罗给姥姥过70多岁大寿;后来,妈妈说:她都86了!再后来,妈妈说:她都90了!姥姥慢慢越来越老,幸好身体没有大的衰弱,走路吃饭都没问题,有时候还能自己做饭,只是头脑每况愈下了,经常会记不起来事,想不起来人。只一会儿,问了好几遍我现在在哪里?我弟弟在哪里?我妹妹在哪里?问过的话转头就忘了。她拿糖果招待我,我不爱吃糖,她偏固执地给,我只好装一把到口袋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转身去里间,拿出来同一个糖果袋子,说:吃糖果,你不吃没人吃!我便表示真的不要了,你看我兜里已经装了一兜了!她哦哦地收起来糖果。
坐下来,她就絮絮叨叨地说话,外爷就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低头不说话。他们总是这样,姥姥的话一直很多,外爷总是坐在那里用鼻子出大气,偶尔说两句。外爷头脑是好的,腿脚不好,拄拐走几步都喘得很厉害,平时出门骑一个三轮电动车代步,倒也能在村里村外到处转转。
外爷说:村里头比他大的就剩一个,比你姥姥大的也就剩一个。其他都死完了。还不知道能活儿那一会儿呢!

姥姥说:你大姨半年没来看我了!你二姨又离得远,你三姨有两个孙女要看,你妈妈来的勤(我妈是老四),还是小闺女疼娘!你舅不想管我吃饭,现在都自己做饭吃,反正吃的少……买一个烧鸡、烤鸭,都吃好几天才吃完。她笑着说:唉,活不了几天了!外爷也附和:说不准哪天就死了!

她其实不知道,或者已经忘了,大姨在两三个月前就去世了。
我曾问妈妈:姥姥知道大姨老了吗?
妈妈说:你大姨恁长时间不去看她,想得出来。你姥姥说,你大姨怎么老不来看她?你外爷脑子还清楚,知道她的病重,就说:死啦!姥姥哭了好几天,天天哭,想起来就哭,过几天就想不起来了。
我说:这是正常的,她糊涂,想不起来也正常。心里暗暗难过,但又觉得这也是好事,伤心的事忘了最好了,即使是病理性的遗忘,至少也能在余生减轻不少痛苦吧。

不过这次,姥姥说:你大姨都半年没来看我了!我心里还是一颤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大姨的去世是瞒着老人的,她的癌症这两年都很严重,到后期,脖颈全都烂掉了,露出白色的骨头,受尽了一切罪,最后在这个炎热的夏天离开了。姥姥不知道,她糊涂了,是真不知道;外爷开始不知道,但后来他慢慢能想得到。他知道了,在后来也不提示姥姥,可能也是他觉得她忘了就忘了吧,最好了。
我将要离开她家的时候,在大门口,她拉着我的手,她的手冰凉又粗糙,像冬天的槐树枝。她又像快哭出来,慢慢地说:唉……孩儿要走了!啥时候再来?我说:快,两三个月,过年的时候。她喃喃说:两三个月,还有两三个月……
每次回家,只要在家住两天以上都会去看他们,因为当时的我总觉得那可能是最后一眼了。看了很多次最后一眼,不知道哪一次才真的是最后一眼,每次都觉得可能是最后一眼。

大概十年前的一天,我在奶奶家,跟奶奶说话。那时候她身体还很健康,但看着她黄铜色的遍布褶皱的脸,我心里不知怎么冒出来一句话:这张脸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的!总有一天!
奶奶只是在院子里不小心折了腿,境况就急转直下,几个月便离我们而去。
生命很脆弱,老人的生命比脆弱还脆弱,如将尽的烛火,偶然一股微弱的气流都能使它熄灭。

最近在看《三体》,书中的时间一跨越便是百年,我便想,一百年后,我家会是什么样子呢?显然,人都没了啊!妈妈没了,爸爸没了,弟弟妹妹都没了,我也没了,家里这新竣工一年的楼房可能早就坍塌了。我心底忽然很拧巴,很难过,接受不了这简单的事实。
我对生命仍然是不够释然啊!在生命观上讲,这可能是幼稚的表现。可能太过于享受生命的美好,而忽略了生命背后的残酷,以至于最终不敢面对。

我跟家里的通话基本在晚上。我跟妈妈说:我这几年,特别怕家里在白天打电话过来,没啥好事。妈妈说:是的,没事谁也不白天打电话。有一天我在上班,妈妈给我电话没打通,我刚想回拨,微信来了,弟弟说:大姨去世了。

人生啊,生是偶然,死才是必然;我们都将终归于土,好在当下一切还好,愿今日地久天长。